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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耳:宁愿永远都是写作的流浪汉

发布者:cuixuehua 发布时间:2016-04-11 23:09:40 评论数: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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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耳访谈:讲故事的人,戴着面具
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你曾说最初打动你,让你迷恋有加的小说是《射雕英雄传》,你觉得自己的个性,像大家熟悉的金庸小说中的哪个人物?

▲田耳:恰好山西大学王春林教授放出一个近似于玩笑的对应:

若真的袭用金庸笔下的人物,会把谈论的范围局限在70后小说家之中,而且更进一步地局限在70后男性小说家。从这个角度切入,我认为有六位思想艺术水准难分轩轾的小说家:“东邪”李浩,“西毒”弋舟,“南帝”路内或田耳,“北丐”张楚,“中神通”徐则臣。这里的纠结处在于,路内和田耳到底谁应该是“南帝”。如果路内是“南帝”,那么另一位田耳,自然也就是“老顽童”了。反之亦然。

看到这说法那天,正好跟一帮作家朋友在一起,聊到这事,觉得我倒跟老顽童挺像的,虽然我还算不上老。熟悉我的人大概都会这样认为。老顽童的独门绝技是双手互搏,而我认为自己是挺矛盾的一个人,在语言上追求粗而不俗,力图找到雅与俗的结合点;在情绪处理上做到理智与激情的平衡,在人物塑造上也喜欢弄得多重、复杂,具有冰炭同炉的品性。我写了一些亦正亦邪的人物,比如《天体悬浮》的符启明、《夏天糖》的江标,还有《一个人张灯结彩》里的钢渣。总之,我喜欢把两种相反的力量加诸一个人身上,让他(她)面目不清,身份游移。我在生活中碰到的许多人,原本也是这样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你曾在一段时间里,近乎“啃老”地在家里住着写作,甚至有人觉得你精神有问题,那时对写作是怎样一种执念?

▲田耳:当时确实被人开涮,还记得有人当面质问我凭什么想当作家。其实不在乎,相信自己能写出来,写不出来也认栽。虽然很多朋友都说我性格执拗,其实我知道自己不会往死胡同里钻。我自认为是精神严重正常,神经还有些粗大的人,从小无缘无故就有安全感。这可能是家传的风气,我父亲我弟弟也是一样的性情,用我母亲的话说就是“不饿死就不晓得着急”。写作也并非执念,确实好玩。我总是想个大概,每天趁状态最好的时候写一段,写的时候临时起意的词语和句子很多,这些都能愉悦我自己。这乐趣十足诱惑我,相对于这份乐趣,收入微薄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而当你在2007年凭借《一个人张灯结彩》,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。2014年又以长篇小说《天体悬浮》获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。给你的生活、写作都带来怎样的变化?对于圈内圈外的知名度,这两者不平衡的时候,你怎么看?

▲田耳: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,可说是改变了我的命运。零八年县里要给我解决编制,安排到文联工作,我还提了要求,说要坐办公室就不去。县长表态,要写作品的田耳,不要坐办公室的田耳。因这奖,2008年评上高级职称,2014年调入广西大学工作,都可说是获了鲁奖的连锁反应。

我觉得目前状态挺好,其实我能一路写下来,是因为总感到写作给我的东西,远比我期待的多。朋友弋舟老说我文运极好。圈内可能很多朋友看过我的小说,这就足够。我是不太在乎大多数读者,我主要在杂志赚稿费,没有真正进入过出版市场。与陌生的读者交流,我难免有所保留,主要是因为我说话有时不拐弯,易得罪人。现在的人心里都满满地装着自己,有时表示喜欢你的作品,是你的粉丝,你也不必太当真。我碰到过读者找到我要与我交流,发现我不太愿意交流,或者交流不是预期中的顺畅,脸一下子就拉了,大概是觉得我辜负了他的期望。抛头露面不是我该干的事,也不是我能干的事,曝光这事,很可能拉低我作品的分数。安静的生活是我向往的,走上大街被陌生人认出来是很痛苦的事。一晃也快四十了,一直安安静静地活过来,我挺满足现在的状态。我觉得张爱玲说的“成名要趁早”害了很多人,她是天才可以这么说,但太多俗人不自量力地听信了,只能是自找没趣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但你很神秘,你朋友说田耳“手机只是通话,电脑只是稿纸,互朕网里最多的活动是淘书”,到现在你都也很“神秘”地没微博、微信,但同时又说你热衷PARTY、聊天、酒局。为何会作出这样隐秘又热闹的选择,基于什么呢?

▲田耳:如果没有微博和微信就算是神秘,这神秘未免太廉价。我不用,是觉得目前拥有的交流方式足够,获得的信息量足够,不必扩大信息源。再者我对微博、微信的传播能力没有把握,不敢轻易使用。我喝了酒喜欢乱说话,现在用电话或QQ,酒后要骚扰某位朋友,也是单掐,不会伤及他人,但要是酒后在微信上发表过分的言论,可能会得罪很多人。作家东西前一阵老劝我上微信,当我把这层顾虑说给他听,他马上就说你还是别上为好。

我不知道PARTY指哪种形式的聚会,但酒局上聊天是我一直喜欢的娱乐方式。我享受这种娱乐,从朋友们嘴中也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。马尔克斯说,最适合作家的生活方式,是白天呆在一座孤岛,晚上住在一家妓院。我觉得马尔克斯总是有诛心之论,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,晚上住在妓院违法。所以我还是享受喝夜酒找朋友聊天,既是习惯,又很安全。不上微博微信,爱喝夜酒聊天,这并不矛盾,个人的小小选择而已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你朋友说,你藏书有三层楼,还有很多珍本。对于这个爱好,你自己有什么“伟大”的计划吗?藏书也是代价不菲的,尤其做古旧书、珍本收藏,作为一个作家,你是如何解决书款问题的?

▲田耳:朋友的记忆真是严重有问题,我的藏书都在二楼,摆满了两间屋子,还有两间也摆放了不少。我专门清理过,大概是一万三千册的藏书,谈不上珍本,也没钱淘善本书。我淘书很随性,阅读是第一位,当资料是第二位,有些书装帧设计让我眼前一亮,费钱不多,也淘来,还喜欢淘大套的丛书,看着一本一本书归队,很有乐趣。我淘书正是因为钱不多,而书很廉价,给我物超所值的感觉,我买别的东西总觉得物价虚高,不值这。现在大多数人都忽略书,书经常随手一扔。我把书聚起来,整齐地摆到书架上,感觉是给它们恢复了尊严。我乐意伺候这些书本,这个爱好也让我能够更享受地呆在书房里写作。

1. 《佩德罗·巴拉莫》,我将其视作可仰望却不可企及的文学最高峰。
2. 《红色骑兵军》最伟大的短篇小说集,后面不带之一。

3. 《过于喧嚣的孤独》偶有烦燥,这本书可以当成镇静剂。

4. 《释梦》我坚信是弗洛伊德,是这本书教我如何似是而非地分析、表达、讲述头脑中那些变幻不定的想法。

5. 《弗兰德公路》看这本书就是让头脑经历一次长跑训练。

6. 《白鲸》我最喜欢的小说开篇一句,来自这本书:叫我以实马利!不讲道理,简单至极,却久嚼不厌。

7. 《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选》枕边书,里面的诸多篇什都应该随时翻看。

8. 《大盗巴拉巴》这个长篇教给我如何去写人物的心路历程。

9. 《动物凶猛》我已经看了三十几遍,已经形成惯性,还得反复看下去。

10. 虚位以待。家中一万多本书,你只给我十个名额,我必须留下一个机动名额,给别的书留有机会。

——田耳谈藏书中十本最经典的书
△文学青年周刊:李敬泽说,“田耳是讲故事的人,田耳戴着面具。他的故事通常不指向他自己,似乎他并非一个书写的中心。”在风格层面之外,这句话是否也可以从内容方面来理解?你的作品中涉及到的经验内容较为庞杂,它们是否都与你的实际经历有关?

▲田耳:可能都有吧,在语言、叙事策略,甚至腔调、节奏方面我都会作出调整,为每一个题材配搭最合适的表现方式,这也构成我写作乐趣的一部分。我下笔很快,以前也不怎么修改,大都一次成型。更多的间歇时间,我力图忘掉以前的写作,忘掉积累的写作经验,想象自己从来没写过作品。这很难实现,但要朝这个方向努力。

我基本上没写过自己的经历,我个人的经历也很贫乏、苍白。作品中一些具体的人物可能脱胎于某个熟人,一些具体的细节是实际的经历,但一篇小说都写自己的经历,基本没有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你很多小说是用警察的视角、探案故事的模式来结构小说,比如最近的《天体悬浮》也是,除了因为你找故事恰好找到了这个题材。这种写法对你的诱惑在哪儿?这种写法会成为一个田耳作品的关键词?

▲田耳:警察的视角可以相对合理地进入一个个私密空间,而探案高手往往都对世道人心有深刻的洞察,对现场每个细节给予足够的关注,这一点本身就和小说家特别像。再说要想让小说一遍一遍地吸引人,有些元素有些招数可以提供最基本的保证,探案模式就是这样。我本身是推理迷,从多年的写作来看,我也有能力写探案故事。

我没想是否要让这成为我作品的一个特色,我比较警惕风格的形成,当年获鲁奖后有的杂志约我写探案故事,我都拒绝,不想被类型化。但如果读我小说的人得来这样的印象,我也只能认账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另一位70后作家阿乙也喜用类似方式,你如何看待你们两人间的异同?

▲田耳:阿乙的作品我读了不少。除了题材外,我觉得彼此的差别还比较明显。他写得非常严谨,对词句的推敲非常用力,追求卡佛那种简约风格,不多一个废字;而我写得比较松弛,很多时候跟着感觉,信马由缰。他写过一个创作谈说要为每一个字拼尽全力,我不这么看,也无法想象每天上千次地拼尽全力。我认为小说是可以有废话的,是可以有问题的,只要这问题不构成硬伤就行。小说里有废话没关系,只要你说的废话读者读得下去,甚至愿意读。小说如果没有任何问题,反而可能是平庸的,我喜欢的很多小说都存在不少问题,但这些有问题的地方,往往令我玩味不已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如今包括凤凰在内的中国很多乡镇,都无一例外地开启了“造城”模式。眼见很多乡村破碎,而建起来的城市。你的小说中大量写到小城镇、城乡结合部的故事。有人说你写出了当代中国的“乡愁”,这是怎样的一种乡愁?

▲田耳:汪政先生总结得很准确,这种乡愁简单地说就是城市不可居,乡村已破碎。很多人都感觉,一辈子总是匆匆忙忙地行走在路上,像被人追着命一样。古人说此心安处即吾乡,但现在很少能找到让人安下心来的地方。

△文学青年周刊:乡镇经验中有哪些是最能吸引你的?哪类人最有故事?

▲田耳:中国的乡镇也许脏乱差,但有一点,就是热闹。村庄正在变得荒凉,而乡镇畸型地热闹起来。乡镇最吸引我的就是那些欲改变命运的能人,他们起点很低,他们闹劲很大,不怕折腾,甚至喜欢折腾。我乐意观察这种人命运变化的轨迹,《天体悬浮》中的符启明差不多也算是这一类人。

最有故事的,当然是亦正亦邪的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章来源:2015-07-22 [url=]小说月报[/url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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